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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ewpoint science

我们为什么造不出现代科学

最后编辑: 2026-05-26 23:42

中国的论文数量已经爬到世界第一,专利申报也排在前列。可那个老问题一直没走开——现代科学为什么没诞生在这里?再退一步,到了今天,我们在芯片、光刻机、航空软件这些真正的高门槛上,仍然只是个高级代工厂,被人随手卡一下就喘不过气。

把目光从经费、人口、智商这些常见解释挪开,问题更可能藏在另一组词里,比如法律、契约、社团、信仰。现代科学远不止一摞公式和实验室,它是一种极其娇气的文化生态,我们至今没真正把这套基础搭起来。

谁有资格保护一个学者

讲李约瑟难题的人很多,常见解释要么扯到地理气候,要么含糊地暗示智力差距。这都没说到要害。托比·哈夫在《近代科学的兴起》里把原因指向了十二世纪那场法律革命。中世纪的欧洲人复活了罗马法里的 Universitas,把"法人"这个概念塞进现实政治,大学由此成了独立的法律实体。博洛尼亚、巴黎、牛津这些地方手里捏着自家章程,握有自家的司法管辖权,相当于王国之内的一座座小共和国。有了这层法律保护,理性的、离经叛道的、和教会拧着来的想法,才有地方活下去。

我们这边从未孕育出独立于家族和皇权的法人。书院听上去自由,实际是地方士绅的产业;翰林院更是皇帝豢养的文官苗圃。读书全为科举,科举全为做官。谁想搞一个独立的学术社团,就等于结党营私,看看东林党的下场便知。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安全区,所谓"科学共同体"无非一句空话。

西方那套神学的"任性"反倒帮了科学一把。早期经院哲学相信上帝必须遵循逻辑,人坐在书房里推演就够了。1277 年巴黎主教谴责案以后,风向变了——神学家强调上帝是绝对自由的,他想怎么造世界就怎么造,没人能用三段论替他规定方案。这下推理不够用了,必须走出门去看上帝究竟选了哪个版本。波义耳和牛顿钻进实验室,认真觉得自己是在解读造物的笔迹,做实验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敬神。在一种把技术斥为"奇技淫巧"的文化里,这种神圣的好奇心完全是另一种生物。

韦伯把这一变化叫"去魅",话说得更绝。新教改革把上帝推得远远的,自然界里的精灵、鬼怪、圣徒奇迹被一并扫干净,世界就此变成一架冷冰冰的机器,按数学定律运转。物理学要成立,前提就是相信自然是死的、客观的、可以拿尺子量的。而我们的天人感应宇宙观恰恰相反,那个世界太热闹了,日食是天子失德,地震是上苍示警,星辰排列要对应朝局升降。物理死死绑在伦理上,客观性无从谈起。哈夫的判断很冷酷——中国文化里始终缺一个最关键的前提,即"自然界由外在的、非人格化的数学定律统治"。

大学里的负增长

回到今天。中国喊创新喊得震天响,研发经费砸到全球第二,可数字底下还是空的。有西方学者把这种状态称作"科学思维"的结构性赤字。斯坦福大学和 ETS 联合做过一项跨国测试,追踪了中国、美国、俄罗斯、印度四国的计算机和工程系学生。结果让人后背发凉。中国学生入学那年,批判性思维能力相当抢眼,分数完爆美俄同侪。四年之后再测一遍,剧情翻了——只有中国学生显著下滑,呈现负增长,其余三国都在涨。

我们的大学课堂仍然是灌输式的,标准答案先于问题。再叠一层学生信息员制度,老师在讲台上字斟句酌,学生在底下学会自我审查。科学的全部勇气来自怀疑,恐惧碾碎这种勇气毫不费力。天才入学,做题家出厂,流水线照常运转。

默顿讲过,科学应该是无私利的。我们这里恰恰相反,科研早就变成了一门生意,且是一门依附权力的生意。经费怎么分,问题本身远没跟主管官员的关系重要,关键看会不会"跑部钱进"。选题大多自上而下派下来,全是迎合短期政绩的工程,谁愿意去碰那些十年二十年看不到回响的基础研究。再往下走还有"指标主义"——一篇 Nature 或 Science 奖励几十万,科学家被改造成论文计件工。看 Retraction Watch 的数据就知道,全球撤稿名单里,因"论文工厂"造假被点名的中国作者比例长期居高不下。良心崩坏的解释远远不够用,那是这套评价体系在逼良为娼。

留下来的人和走掉的人

这种制度性的塌陷,最后总会以社会成本的方式回到桌上。天天讲的"卡脖子"——光刻机、高端芯片、航空软件——并非人海战术加 996 能突击下来的东西。它们需要的是长期、枯燥、充满不确定的基础研究,需要研究者敢押注一个二十年看不到答案的方向。逆向工程可以抄一台机器,抄不了一种思维方式。我们的体制擅长从一到一百的复制放大,高铁、移动支付都是好例子;从零到一的无中生有,几乎做不出来。阿辛莫格鲁早就给过预言,威权体制靠动员资源完成追赶没问题,可缺乏自由与包容,最终会触到自己的创新上限。我们眼下面对的差不多就是这堵墙。

MacroPolo 的人才数据也佐证了这一点。全球顶尖的 AI 研究者里,差不多一半接受过中国的本科教育;可这些人后来去了哪?只有 34% 留在国内,56% 去了美国。再看博士毕业生,只剩 10% 回国,剩下 88% 留在美国。这些人不傻。薪水之外,他们看的是哪里允许思考,哪里说错一句话不会被举报,哪里不必把生命浪费在填表、报销和请客上。

不尊重科学精神,技术之外,决策本身受的伤同样深重。回头看疫情那几年,全球科学界按数据调整方向时,我们这边还在用政治逻辑跟病毒较劲。公共卫生专家集体噤声,纠错机制彻底失灵。那一段损失的远不止 GDP,更是公信力的本金。再往身边看,为了应付环保考核就在监测站旁边架起雾炮车喷水——数据可以为政绩涂改,所谓"科学治理"四个字就是一个笑话。

西方科学的诞生本是一连串意外,法律自治、神学转向、宗教改革、数学传统叠在一起,才孕育出那么一窝大学,在血雨腥风的几个世纪里替人类的理性守住一块栖身之地。

我们今天的困境,远不止"发展阶段"四个字能解释;操作系统本身就不兼容。行政权力决定着科研方向,大学在红线里跳舞,防火墙切断信息流通。这三样不改变,颠覆性创新无从谈起。李约瑟难题没消失,只是换了个说法——我们造出了巨人的躯体,缺的还是那颗自由跳动的科学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