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“受辱焦虑”与“傲慢歧视”撕裂的简中互联网
当下的简中互联网上,分裂已经到了荒诞的程度。
一面,空气里弥漫着易碎的火药味。一个眼角上扬的模特妆容、一个红色的饮料瓶盖,都能瞬间被解读为对整个民族的挑衅。人们时刻准备着发怒,警惕着那些隐秘的"辱华"企图。这种过敏般的敏感,伴随着一种惊人的麻木——我们在捍卫自身尊严时如履薄冰,评价黑人、东南亚移民,或深陷历史纠葛的日韩邻居时,肆无忌惮地挥舞着语言的砍刀。"尼哥"、"猴子"、"棒子",这些在文明社会里早就该绝迹的词汇,在评论区里不仅是熟客,甚至成了博主收割流量的硬通货。
这两拨人,往往就是同一拨人。"双重标准"四个字打发不了这层矛盾。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,这背后有一条清晰的线索:自尊不稳定的群体,靠蔑视他人来填补身份焦虑。
集体自恋
为什么这么容易觉得被冒犯?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"集体自恋"(Collective Narcissism)。名字听着像傲慢,实际上恰恰相反。真正的自信不需要每分每秒被确认。集体自恋更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,对群体形象的偏执投入,全靠外界不间断的掌声维系。掌声稍有不齐,或听到了微弱的杂音,心理防线就会立刻报警,把一切定性为"侮辱"。
这种心理机制有它的来处。近代以来被反复书写、被制度化的"国耻"叙事,从小就把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训练进我们身体里——看到西方,先想到坚船利炮和条约;看到日本,先想到屠杀。创伤记忆被内化成了政治正确:既然曾是受害者,就拥有了永远愤怒的特权。
群体冲突研究里有个术语叫"竞争性受害者"(Competitive Victimhood)——大家都在争一个道德制高点:"我的苦难比你深重百倍,所以我攻击你是正义的复仇,你哪怕只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,也是霸凌。"
互联网上也就有了这些荒诞的戏码。一张阴郁的迪奥模特照片,被盖章为配合西方"黄祸"说法的铁证;农夫山泉瓶盖上一个红色的圆,被生硬地指认为日本国旗。在那狂热的几周里,谁敢说这只是工业设计的通用元素,谁就是洗地的汉奸。索尼因为新品发布日撞上了卢沟桥事变纪念日,吃了百万罚单——尽管那是全球同步的日期。一场关于"谁更爱国"的表演赛,裁判的标准只此一条:敏感度等于忠诚度。谁能从无缝的蛋里挑出骨头,流量的奖赏就向谁倾斜。
向下踩踏
既然我们如此痛恨被西方歧视,转过身去,为何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踩踏黑人和东南亚人?
"社会达尔文主义"这五个字,是绕不开的源头。自严复翻译《天演论》以来,"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"就刻进了底层的认知逻辑。别看我们在政治口号上反美,骨子里西方往往代表着现代化和"文明"。我们对欧美的态度极其复杂,有因求而不得产生的嫉妒与敌意,也有根深蒂固的仰视——姑且叫它"向上认同"。这种仰视带来的地位焦虑太憋屈了,总得找个出口发泄。在缺乏反种族主义教育的语境下,经济欠发达的第三世界国家,便直接被等同于"人种低劣"。
B 站的数据能说明问题。一项抓取了近 10 万条弹幕的研究发现,在涉及黑人的视频中,超过 80% 的评论是负向的,贴满了"懒惰""滥交"的标签,甚至使用"猩猩"这种非人化的词汇。
这种向下踩踏,骨子里是在做心理补偿。它提供的优越感极其廉价:"我虽然还没赶上美国人,但这并不妨碍我俯视非洲人。"2020 年广州疫情期间,将非裔侨民视为病毒源头和隐患、实行无差别驱逐,我们不过是在复刻老掉牙的殖民主义逻辑。
流量生意
社交媒体的算法和商业推手,把这些心理机制变成了生意。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研究早就指出,中国的网络民族主义已经形成一种"流量驱动的商业模式"。理性的分析没人看,但只要配上激昂的 BGM,喊两句"日本吓尿了""抓出潜伏间谍",几万个赞瞬间到手。从捕风捉影找符号,到一顶"媚日"帽子扣死,再号召粉丝出征逼迫品牌道歉,最后开直播带货——整条链路跑得行云流水。算法平台为了留住用户的肾上腺素,对这种带有强烈道德情绪的词汇一路绿灯。流量是唯一的裁判标准,愤怒既是正义,也是赚大钱的捷径。连农夫山泉这样的本土企业被绞进去,市值也能在几天内蒸发三百亿。
代价
猎巫游戏赢了一时威风,现实的反噬来得很快。
皮尤(Pew)的数据很惨烈,美、日、澳、欧等主要国家对华负面评价均飙升至历史高位。总说"我们不在乎",但穿和服上街被拘留的视频、针对外资企业的无差别抵制,确实在把营商环境变成随时引爆的雷区。日资在撤,跨国公司在搞"去风险化"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踩中红线的是不是自己。仇恨会溢出屏幕。从早年的打砸日系车,到后来发生的针对日本学童的袭击案,民粹的火星子已经点燃了现实世界的草垛。
学者许纪霖开过药方,主张中国应超越狭隘的民族国家认同,剔除古代"华夷之辨"中的等级观念,拥抱"新天下主义"。这听起来宏大,我总觉得改变的起点或许更微观——当我们在饭桌上听到亲戚随口说出"小日本""阿三"时,除了沉默或争执,能不能问一句具体的对象。当他抱怨"日本人坏透了"时,问他指的是当年那个发动战争的政府,还是昨天在街头遇袭的小学生。
从来不担心被几句闲言碎语骂倒的人,也不需要靠踩在弱者头上垫高自己。把"受辱"当成唯一的历史记忆,把随地吐痰般的"歧视"当成勋章,这条路走不通。回声室里大喊大叫,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。门外的世界,正在加速远去。